前一陣熱播的《麻雀》周冬雨當她換上印花旗袍,頷首低眉,再加上后面低垂的發(fā)髻,溫婉的感覺瞬間躍然紙上,真的有種張愛玲筆下民國時期大家閨秀的感覺。旗袍多年給我的印象是多情又妖嬈的,是逼格的象征,是文化底蘊的外在表現(xiàn)。被眾多大牌女星演繹后,它的印象就固定了,然而周冬雨展現(xiàn)的淋漓至盡的旗袍美是清新素雅的,是高貴的,是出水芙蓉的。
隨著《麻雀》電視劇的熱播,一襲絲綢旗袍,成功牽動了多少少女心!旗袍美,那么美的緣由是什么?到底美的生命力在哪里?下面這篇文章深度解析,文章來源:愛樂。
一襲制作于上世紀20年代末或是30年代初期的旗袍,即使沒有細致勾勒出女性的體態(tài),在展館里平常地掛著,看上去也是美的。這種美不僅來自面料,比如機器印花或者提花工藝帶來了復雜的紋樣,還在于它的剪裁。設計師郭培的作品收錄在這次中國絲綢博物館的百年旗袍展當中。她告訴我,為新版《小城之春》的人物來制作服裝,讓她得以理解老式旗袍。“我以為穿旗袍一定要有很完美的S形側(cè)曲線。編劇阿城對我講,那時的女人是要欣賞兩條曲線,頸部至脊背的,和頸部往肩膀的。所以你看早期旗袍的立領與肩部的銜接,最能想象民國女子削肩長項的韻致。”結(jié)果,已經(jīng)習慣了胸腰省等改良旗袍技藝的郭培說她還不會做這種最初的旗袍。“難度在于它沒有肩縫,是一塊整布,中間挖了一個領口,大襟搭過來,底擺的地方最多搭上有4厘米。我們從舊貨市場專門買了7條或素色或條紋的老旗袍一絲一絲抽布紗來研究剪裁,最終才做出了件一模一樣的。”電影開頭,看到女主人公玉紋穿著自己做的白色旗袍在頹敗的城垛中出場,有一種懨懨的美麗,郭培才頓悟了阿城和她講的話。
受到西式剪裁的影響以及現(xiàn)代審美意識的注入,旗袍還是朝著更加貼體的方向發(fā)展去了。這也許和西式內(nèi)衣進入中國市場有關。早期報紙上的小說還可以找到這樣的描寫:“她吸完了香煙,慢慢立起身脫去旗袍,露出洋府綢的短衫褲來。”或者:“她嚷著熱,脫去夾旗袍,單著件紡綢短衫,當胸密密釘著一排翡翠紐扣。”舶來的內(nèi)衣放大了女性身材凹凸有致的特征,于是胸省和腰省這樣立體剪裁的工藝手段也就成為必須。但這種技藝被中國裁縫運用起來也是十分審慎和含蓄,更多是將收省與熨燙歸拔(歸是將織物熨燙收縮,拔是將織物拉伸)工藝結(jié)合。旗袍的形制結(jié)構(gòu)隨時尚逐年變化,最主要的變化集中在下擺的長短,領子的高低,紐扣的多寡,側(cè)開衩的高低等方面。
中國絲綢博物館內(nèi)的織絲展示廳展出的織機
旗袍的長短便是很有意思的一個方面,以至于曹聚仁在《上海春秋》中感嘆:“一部旗袍史,離不開長了短,短了長,長了又短,這張伸縮表也和交易所的統(tǒng)計圖相去不遠。”上世紀20年代,歐美服飾的特點是裙子長度至膝蓋,衣身和裙子的分界線降至臀圍以下。受此影響,旗袍的下擺也一升再升,20年代末已經(jīng)上升至膝蓋處。30年代開始,旗袍下擺又開始趨長,也許是當時女性意識到搭配了流行的絲襪與高跟皮鞋,旗袍的修長才更能展示東方女性的線條。這也使得旗袍的下擺開衩成為方便走路的必須。于是女性著絲襪的小腿在有限的步伐中若隱若現(xiàn),旗袍也就成為中國女裝史中少見的性感形式。極端的例子像當紅明星顧梅君出入交際場時所穿的高衩旗袍,衩高過膝甚至到臀。大多數(shù)家教嚴格的女子則不允許穿開衩很高的旗袍。等到40年代,隨著抗日戰(zhàn)爭進程的深入,生活變得動蕩,旗袍回到了利于快步行走的長度。在那個經(jīng)濟蕭條、物資匱乏的年代,短旗袍節(jié)省出來的布料可以再去做其他的衣裳。
很少有傳統(tǒng)服飾在和西方的潮流元素結(jié)合時,能呈現(xiàn)出一種恰當?shù)男Ч。旗袍無疑是這方面最完美的。此次展覽的開幕式嘉賓、上海東華大學從事服裝史研究的包銘新教授告訴我,30年代有一個“別裁派”的旗袍制作派別就是把旗袍的某些局部做西化。“比如在領、袖處采用西式服裝的裝飾,如荷葉領、開衩領、西式翻領以及荷葉袖、開衩袖,有的下擺也綴荷葉邊并做夸張變形。”展覽中有兩件旗袍很能說明這樣的特點。它們暫時從海寧市博物館借過來,是導演史東山的夫人華旦妮女士的捐贈。“海寧人史東山以他的電影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聞名。她的夫人華旦妮1928年在上海創(chuàng)辦了美美公司,里面專營婦女的物品,包括服裝、飾品和坤包。女性走進去再出來,從頭到腳便可以煥然一新。華旦妮本人是名很出色的設計師,不僅為史東山的作品設計了大量的戲服,美美公司經(jīng)營的服裝也多出自她手。”絲博館的館長趙豐向我介紹。其中一件暗綠色米粒點印花紗旗袍,衣領就采用了西式翻領,還裝飾有飄帶。填心盤扣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有機玻璃紐扣。另外一件紅色花卉紋印花紗旗袍,前胸和衣領綴有雙排布紐扣,兩側(cè)開衩,長袖顯出喇叭口形狀。
旗袍和西式外套相結(jié)合也能夠相得益彰。廣為流傳的一張照片是1933年中國民權(quán)保障同盟會與蕭伯納的合影,其中宋慶齡女士的旗袍外,罩了件對襟毛線編織的背心。這種旗袍與毛背心的“黃金組合”是當時知識女性喜好的裝束,可以弱化旗袍的媚感,更增添幾分端莊。“冬天在旗袍外面穿裘皮大衣,領、袖處加以皮毛飾邊,都是時髦的穿法。就算一般人家穿不起裘皮,也可以選擇一種叫海虎絨質(zhì)地的大衣代替。”包銘新說。50年代以后,旗袍在大陸逐漸絕跡,海外華人依舊在一些莊重的場合穿著旗袍。由于是在國外,她們的穿著方式更加中西合璧。展覽中來自“船王”包玉剛夫人的捐贈,就是幾身旗袍與西服的組合搭配。
中國絲綢博物館內(nèi)的織絲展示
旗袍在百年的演進過程中,形成了它的四個特征:立領、盤扣、收腰和下擺開衩。“拿它去衡量當代的旗袍作品,未必全都具備。但至少有兩點能夠概括歸類為旗袍的服裝:首先是一件完整的衣服(one-piece dress),不是上下分體;另外就是有足夠的中國元素(with significant Chinese elements)。在某些固定場合穿著的旗袍,樣式需要固定下來以代表一種傳統(tǒng),可以是四個元素都有的一件標準的旗袍;另外一方面,旗袍則可以融會時尚元素,不斷來演變。旗袍本身就具有這樣的空間。”另一展覽主辦方代表、中國美術學院設計藝術學院院長吳海燕這樣說。
郭培為章子怡參加奧運圣火采集儀式而設計的禮服,一直被媒體形容為“一件精美的中式旗袍”,這次也收入在展覽中。“能給人帶來束縛、拘謹視覺效果的立領已經(jīng)不存在了,它的上面更像是一片抹胸。但它會勾起你對旗袍的記憶,也許是那塊有著龍、祥云和鶴的長條繡片,也許是裙擺的長度或者收腰的處理,你會感到這就是一件旗袍。”郭培告訴我,“如果稱之為旗袍,變通的基礎一定是旗袍,而不是在一件西方禮服的基礎上加入旗袍的元素。西方禮服是塑造人的,它會賦予你一種美,人人穿上它都會是耀目的公主;旗袍卻是一種很柔軟的面料,它只能去放大你的美。當你有足夠的自信和豐富的內(nèi)心,才會穿出它的味道。”